建安十三年秋,赤壁战鼓未响之时,长江下游的江阴渡口正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。商船如织,帆影蔽日,淮南的盐铁、吴越的丝绸、荆州的竹木在此交汇,形成一座流动的水上集市。然而谁也没想到,这场即将改变天下格局的战役,竟会因一场不起眼的江盗劫案而暗流涌动。
这日傍晚,一艘满载洞庭银鱼的官船缓缓靠岸。船头立着一位赤面长须的将领,正是江东水军副都督黄盖。他此行奉周瑜密令,以巡视各渡口为名,实则暗中调集粮草。当船工们正欲卸货时,芦苇荡中突然飞出数道铁钩,将官船死死扣住。为首的匪首赤着上身,腰系虎纹锦带,手中一柄三尖两刃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——此人正是九江豪侠出身的锦帆贼甘宁。
“黄老将军别来无恙?”甘宁纵身跃上船头,刀尖轻挑开粮袋,白花花的米粒洒落甲板,“听说您最近在训练新式战船,不如分些米粮给兄弟们充饥?”黄盖须发戟张,刚要斥责,却瞥见甘宁腰间的铜牌隐约刻着“吴侯亲卫”四字。他心头微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“老夫要去江夏赴宴,船中不过是些例行贡品,壮士若要只管取去。”
甘宁仰天大笑,笑声未落,芦苇荡中忽然杀声震天。只见十余艘艨艟快船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,船头皆插“周”字牙旗。为首的青年将领白袍银甲,正是周瑜帐下先锋太史慈。他弯弓搭箭,厉声喝道“甘宁!你劫我军粮,今日插翅难逃!”话音未落,箭矢已穿透甘宁的锦带,钉在桅杆上。
黄盖目睹此景,心中雪亮。原来周瑜早已算到甘宁会在此劫粮,特意安排太史慈设伏。但更令他惊异的是,甘宁在箭雨中非但不退,反而扯下残破的锦带,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伤“太史慈,你可认得这道疤?”太史慈持弓的手微微一颤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
原来十年前,太史慈与甘宁同在辽东从军时,曾因争抢战利品结下生死之仇。那场殴斗中,太史慈一枪刺穿甘宁右胸,若非军医抢救及时,甘宁早已命丧黄泉。此刻旧事重提,太史慈的杀意顿时淡了几分。他收弓下船,走到甘宁面前“当年之事,是我年轻气盛。但今日军令如山,你若肯归降江东,我愿保你不死。”
甘宁冷笑一声,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书信“你可知道,当年害你父亲蒙冤入狱的,正是周瑜的叔父周尚!”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太史慈踉跄后退,握弓的手青筋暴起。黄盖见势不妙,急忙上前夺过书信,待看清内容后,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竟也神色大变。
原来。这封信是当年曹操部下程昱写给周尚的密书,详述了如何构陷太史慈之父太史直通敌的阴谋。而周尚为保侄儿前程,竟将此信压在军府十载未发。如今太史直早已郁郁而终,太史慈却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边关战事。
夜色渐浓,江面燃起星星点点的渔火。甘宁朗声道“我劫粮不过是引你前来,真正的目的,是要你知晓真相。”他指着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江心洲,“那里藏着曹操派来的细作,他们正在收集江东军情。你若不趁早除去这个祸患,赤壁之战必败无疑!”
太史慈沉默良久,突然将长弓掷入江中“老将军,今日之事……我先行告退。”他朝黄盖抱拳一礼,转身率船队消失在夜幕里。黄盖望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甘宁,终于明白周瑜为何坚持要在战前收服此人——锦帆贼劫的哪里是粮草,分明是江东军心中的那只鬼。
三日后,江心洲燃起冲天大火,曹操密探据点被连根拔起。黄盖带着甘宁连夜赶回柴桑,在周瑜帐中见到一副沙盘赤壁地形尽收眼底,唯独长江东岸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——那里正是甘宁献上的曹操水军补给线分布图。
周瑜执起甘宁的手笑道“公奕兄(甘宁字)这出戏演得妙极。让太史慈知道真相,又让他亲眼看着你烧了细作窝,他这员虎将才肯真正为我所用。”甘宁却望着南方叹息“但望太史慈能明白,他父亲真正的仇人,从来不是江东……”
赤壁之战后,太史慈果然在合肥之战中战死沙场。有人说是他故意求死,因为得知周尚早已在战前病逝,仇无可报;也有人说是他在江心洲大火中看见甘宁留下的木牌,上刻“冤冤相报何时了”。唯有黄盖在收拾遗物时,发现太史慈贴身珍藏着一片焦枯的锦带,正是甘宁当年被他射穿的那条。
这段隐情被江表传短短一句带过“慈与宁有旧怨,后会于江干,释前隙。”而那个雨夜,江阴渡口到底发生了什么,或许只有长江的涛声还记得——当太史慈的船队离开时,甘宁独自立在船头,对着江心洲的方向低语“老兄,你我这场戏,终是成全了江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