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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帆虎啸定军山

 

  建安二十四年秋,汉水之畔的定军山笼着沉沉暮霭。甘宁解下腰间酒葫芦,仰头灌尽最后一口烈酒,琥珀色的酒液顺着虬髯滴落,在玄甲上洇开深色水痕。他望着山脚下连绵的曹军营帐,火把如星河倒泻,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益州当锦帆贼时,也是这般站在船头看长江两岸的渔火。

  “将军,夏侯渊亲率精锐三千,已至天荡山北麓。”斥候单膝跪地,声音里带着沙哑的颤意。甘宁没有回头,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铁鞭——那是当年在黄祖帐下时,从江东水贼手里夺来的战利品,鞭身缠着已经发黑的旧布条。

  建安十三年那场赤壁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甘宁至今记得自己驾着火船冲进曹军水寨时,看见曹操的帅旗在烈焰中卷曲成灰。那时他身后跟着八百锦帆军,都是早年跟他劫掠过长江商船的亡命徒。如今那八百兄弟只剩三十二人还活着,此刻正沉默地蹲在定军山南坡的灌木丛里,用刀尖在泥地上划着夏侯渊部曲的分布图。

  “老甘,”马忠从树影里钻出来,脸上横亘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,“斥候说夏侯渊明早要在汉水边祭旗,身边只带三百亲兵。”甘宁忽然笑起来,那道从眉骨劈到颧骨的旧伤跟着抽动“这老儿当年在虎牢关外追得吕布满山跑,如今倒学会摆排场了。”

  夜色渐浓时,甘宁带着三十二人摸到天荡山下的芦苇荡。水鸟惊飞的扑棱声里,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擂得比战鼓还响。芦苇梢头凝着霜,把他的肩甲镀成银白。夏侯渊的营帐扎在汉水拐弯处,帐外篝火映着绣金的“夏侯”大纛,在风里猎猎翻卷。

  “等更鼓响过三巡再动手。”甘宁压低声音,铁鞭在掌心转了个圈。身后传来弟兄们拨开箭囊的窸窣声,混着些压抑的咳嗽——昨夜抢渡汉水时,有七个兄弟被冰碴子割破了腿,如今伤口都浸着泥水发炎。

  三更梆子敲响时,甘宁像条滑腻的黑鱼贴着地皮游过去。守营的曹兵正靠着木栅打盹,头盔歪到一边,露出脖颈上虬结的筋脉。铁鞭带着风声砸下去,骨裂声闷得像折竹。甘宁踹开帐帘的瞬间,看见夏侯渊正坐在案前擦拭他那把著名的“凤嘴刀”——刀身映着烛火,寒光刺得人眼疼。

  “锦帆贼!”夏侯渊暴喝一声,刀光如白练卷来。甘宁侧身让过刀锋,铁鞭横扫对方持刀的手腕。两件兵器相碰,迸出的火星溅在帐帷上,燎出焦黑的洞。帐外的喊杀声已经炸开,甘宁听见马忠嘶哑的吼声“弟兄们堵住西边!别让传令兵冲出去!”

  夏侯渊的刀法是大开大合的战场路数,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。甘宁则像条灵活的蛇,铁鞭专挑对方腕肘关节招呼。缠斗间,他瞥见帐角堆着半人高的箭筒,忽然想起当年在成都城外,自己带着锦帆贼劫粮道,被刘璋的军队围在峡谷里,靠的就是甩出缠着硫磺的火绳烧毁了对方箭楼。

  “老儿接招!”甘宁虚晃一鞭,左手从腰后摸出枚黑黝黝的铁蒺藜。夏侯渊挥刀格挡的瞬间,那蒺藜擦着刀锋飞过,正砸在油灯上。灯油溅开,火光腾起三丈高。夏侯渊被火燎得后退半步,甘宁的铁鞭已经借着火光砸在他肩甲上。碎裂的铁片扎进肉里,夏侯渊闷哼着跪倒,凤嘴刀脱手飞出。

  帐外的厮杀声渐渐弱下去。甘宁踩住夏侯渊的手腕,铁鞭抵住他咽喉时,突然看见对方头盔缝隙里露出的白发——这员猛将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。帐外传来马忠兴奋的呼喊“老甘!我们擒了曹军的旗兵!夏侯渊的帅旗也在!”

  甘宁没有立即动手。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,自己带着锦帆贼洗劫长江商船,被官军追到巴郡阆中,也是这般举着刀架在一名老水手的脖子上。那老水手临死前说“后生,你这般厮杀,到底图个啥?”那时他答不上来,只觉胸中堵着一团火。

  “捆起来。”甘宁收回铁鞭,对马忠挥挥手。夏侯渊抬头看他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“你要拿我问功?”甘宁抹了把脸上的血,忽然笑了“某家当年在黄祖帐下做贼时,就听说过你的刀法。今日能胜你,全靠这些不要命的兄弟。”他指了指帐外那三十二个浑身是血的锦帆军,“夏侯将军,你可知道这定军山的山风有多冷?”

  夏侯渊怔住。甘宁已经转身走向帐口,晨光从破洞漏进来,照在他背上的箭囊——那里面还插着十二支羽箭,每一支都刻着“锦帆”二字。他忽然回头“老马,把夏侯渊的凤嘴刀收好。等回了成都,给吴侯送去。”

  汉水东流的声响里,甘宁听见远处传来曹军号角。他摸着腰间的酒葫芦——昨夜本就空了,此刻却像还盛着当年长江上那股蘅芜香。锦帆军的残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,掰碎了分给断腿的同袍。

  甘宁望着晨曦里起伏的山峦,忽然明白当年那个老水手问的是什么了。这世上的厮杀,有时是为了活命,有时是为了争口气。但真正让他十二年前从长江盗匪变成东吴大将的,是看见渔火在浪涛里明明灭灭时,那种想给自己寻个归处的念头。

  “走,回汉水对岸。”他踢了踢脚边的曹军头盔,“给夏侯渊留匹快马,让他回定军山传话——就说锦帆贼甘兴霸,来讨他这口凤嘴刀了。”

  三十二个锦帆兵的笑声惊起芦苇丛里的白鹭,扑棱棱地掠着汉水飞远了。朝阳终于爬上定军山顶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像长江水里生出的芦苇杆。山下的曹军壁垒森严,可他们知道,过了这道河,对面是蜀汉的营地,是吴侯的江东,是那个能让锦帆挂在码头不再漂泊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