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,长江水面浮着碎金似的月光。周瑜立在楼船艏楼,玄色战袍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,腰间长剑的铜格在月色下泛着幽光。他手中那卷羊皮地图已被指尖摩挲得泛起毛边,朱砂标注的乌林、夏口、樊口三处,恰如三枚灼热的棋子,横亘在南北对峙的棋盘中央。
“公瑾,你看那江北灯火。”孙策之子孙权不知何时登上艏楼,素白锦袍在夜风中翻卷如旗,“曹操的八十万大军,真要将这长江染成血色么?”他手中羽扇指向北岸,那里星火连绵三十里,恍若银河倾覆人间。
周瑜将地图卷入袖中,指尖抚过腰间古玉——那是孙策临终前解下的佩玉,温润的触感里还残留着故人体温“仲谋可还记得伯符临终所言?”他轻声问道,“‘内事不决问张昭,外事不决问周瑜’,如今曹操铁锁横江,正是瑜当效死之时。”
话音未落,舱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程普将军掀帘而出,甲胄上的铜钉映着月光“都督,黄盖老将军求见,说是有破敌之策!”周瑜与孙权对视一眼,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跳动的火光。
议事舱内,黄盖须发皆张,指着舆图上的乌林水寨“曹操战船首尾相连,恰似旱地营寨。若以火攻...”话音未落,帐下忽有文吏呛声道“老将军莫非要效仿田单火牛?可这长江水势湍急,风向瞬息万变,若东风不起,岂非自焚其舟?”周瑜抬眼望去,却是扬州别驾蒋干,此人深夜出现在军议帐中,未免太过蹊跷。
果然,次日清晨蒋干便乘小舟北渡,随身只带一卷孟德新书。周瑜立在船头目送舟影消失在水天之际,忽然对身旁的鲁肃笑道“子敬可知,曹操昨夜遣人送来的信笺上,写着‘近者奉辞伐罪,旌麾南指’这八个字?这封信,此刻怕是正在蒋干怀中,要飘过长江去了。”
鲁肃抚掌大笑“都督这步棋,走得可够险的。”周瑜负手望向江面盘旋的鸥鸟“险棋方能破局。曹操让蒋干装成说客,我便来个将计就计,让那封‘密信’替我们寻到黄盖的‘投诚’契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这就去安排船工,将二十艘艨艟的船舱底部刷上青油,再备好硫磺烟硝,但要随用随取,不可令外人察觉。”
三日后,黄盖的降书如期而至。曹操在乌林大寨中展开帛书,见上面写着“周瑜小儿刻薄寡恩,盖受其辱久矣。今愿率所部来归,以粮船为质...”不禁龙颜大悦,当即传令“黄盖来降之日,便是江东覆灭之时!”帐下程昱却紧蹙眉头“主公,黄盖乃江东三世老臣,岂能轻信?”
曹操却将帛书揉作一团掷入火盆“他若有诈,怎会选在东南风起时来降?这风向,岂非正是周瑜火攻之机?”话音未落,帐外忽然风旗猎猎,东南风果然鼓荡而起。曹操眼中精光暴涨“传令全军,今夜皆上战船观火,待黄盖船队进入水寨,便合围而歼!”
却说周瑜这边,日落时分忽见东南风起,面色骤变。他疾步登上望楼,只见南岸芦荻摇曳如千万刀兵,不禁抚剑长叹“天助曹贼!东南风起,我军火攻之计,竟要变成曹操的催命符了!”孙权在旁急得搓手“公瑾何出此言?”
周瑜指间掐算,却忽然仰天大笑“仲谋可记得孙子有言,‘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’?”他扯开衣襟,露出胸前一道旧箭伤,“这风该来的,正是时候!”当晚三更,黄盖率二十艘蒙冲斗舰顺风直下,船头铁锁坠着巨石,却看那船身吃水极浅——舱内装的尽是干柴芦苇,浸透了鱼油,上覆青布帷帐。
曹操立于楼船之上,见来船旗号写着“黄”,不禁捋须而笑。待船队逼近至百步,他忽然双目圆睁“这些船吃水太浅!”话音未落,黄盖已扯开嗓子喊道“曹丞相,黄盖愿献长江水寨!”随即命人点燃船头引信,火蛇瞬间吞没船身,二十艘火船如二十条赤龙,借着东南风径直撞向连环舟阵。
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江北水寨顿时化作一片火海。铁锁连环的战船像被串起的鱼,在烈焰中滋滋作响。曹操的艨艟巨舰燃起的黑烟遮蔽星河,甲板上士兵的惨叫与江水沸腾声混作一团。周瑜在楼船上看得分明,忽而转身向孙权深揖“仲谋,赤壁这一把火,明日便可燎原了。”
当第一抹晨曦染红江面时,北岸的火光仍在延烧。周瑜扶着船舷,掌心还握着那枚伯符玉佩,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上刻着的“永固”二字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鲁肃捧着沾满灰烬的战报“都督,曹操烧船退走,逃往华容道了。”
周瑜远眺南岸,江东水寨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舒展,孙字大旗与周字大旗并肩而立,恰如当年伯符在时。他将玉佩系回腰间,指尖最后拂过那句“永固”,低声道“伯符,你看,这长江天险,终究是保住了江东的。”江风卷起他鬓边的散落发丝,在初升的朝阳里镀上一层淡金,仿佛那些在火焰与风浪中写下的名字,都化作了他眼底映着的,那一片烧红了半壁江山的水天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