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当前页

锦帆血染白帝月

 

  建安二十四年深秋,白帝城外的江面浮着碎冰。甘宁蹲在船头,用匕首刮着箭杆上的血渍,江水裹着上游漂来的残旗,打着旋儿撞在船舷上。他身后八百锦帆军正在啃干粮,甲胄缝隙里塞着晒干的橘皮——那是蜀地特有的味道,比吴越的梅子更涩。

  “将军,探马说陆逊的船队已到巫峡。”副将周泰踏着跳板走来,靴底沾着湿泥。甘宁没抬头,匕首在月光下翻了个花“陆逊?那个白面书生倒会挑时候。”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益州时,曾见过那书生立在刘璋的城楼上,袖袍被风灌得鼓胀,像只随时要飞走的白鹤。

  三日后,蜀军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座山。甘宁赤膊坐在礁石上,背上的旧伤在夜风里隐隐发痛。他刚带人烧了蜀军三十艘粮船,江风裹着焦糊味灌进鼻腔,竟让他想起幼时在巴郡偷烤的野兔。远处传来号角声,周泰拎着半截断矛跑过来“将军,刘备亲率五千人来了!”

  甘宁把酒囊掷进江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。“来得正好。”他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,反手抽出双戟。月光下那对兵器泛着青芒,刃口还留着昨夜劈开蜀军盾牌的豁口。锦帆军无声地聚拢过来,八百双眼睛在暗处发亮,像群嗅到血腥的鲨鱼。

  白帝城下的恶战持续了整夜。甘宁踩着滑腻的江石冲杀,戟刃劈开火把时溅起漫天火星,把他脸上未干的血照得发亮。蜀军的长矛从四面八方捅来,他腰间中了一记,低头看见铁甲片像鱼鳞般翻起,里头渗出的血顺着腿甲流进靴筒。周泰在人群里嘶吼着砍杀,锦帆军的战旗被射成筛子,却始终没倒下。

  天色泛白时,甘宁发现身边只剩三百余人。他靠着一棵烧焦的松树喘气,喉间腥甜翻涌。远处刘备的黄金麾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旌旗猎猎如林。周泰撕下衣襟替他缠腰伤,血浸透三层粗布仍在往外渗。“将军,退吧。”周泰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往江边撤,弟兄们还有船。”

  甘宁忽然笑了。他抬起血污的脸,望向东北方——那里是吴国的方向,更远处是故乡巴郡。晨光爬过山脊,把他蜷曲的胡须照成金色。“退?”他推开周泰的手,踉跄着站直身子,“我甘兴霸纵横江表二十年,什么时候教过弟兄们退字怎么写?”

  他撕下染血的战袍,露出胸口那道七年前在皖城留下的箭疤。锦帆军的旗帜就在身后,焦黑的布面上,那个“甘”字仍倔强地撑在风里。“今日要么把这面旗插回白帝城楼,要么就让它随着老子的尸首沉进江底。”他折断长戟,只留半截铁杵在手中。

  蜀军的第二轮冲锋像潮水涌来。甘宁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卒举着钩镰枪冲在最前,瞳孔里映着火光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锦江边,父亲也是这样怒吼着冲向官兵,背后是燃烧的竹楼。铁杵穿透第一个蜀兵胸膛时,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,不是痛,是那些陈年旧伤在发出最后的呐喊。

  晌午时分,白帝城头的蜀军看见江边飘起一面残破的战旗。那旗只剩半幅,像片被血浸透的枫叶,在秋风中招摇片刻,便坠入翻涌的江水。周泰抱着甘宁的尸首跪在没膝的江水里,身后三百具锦帆军尸身随着涟漪缓缓漂移,像群沉睡的江豚。

  三天后,陆逊的船队驶过白帝城。那白面书生立在船头,望着江面漂浮的残旗,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随风落下的枯叶。江风灌满他素白的袍袖,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赤膊的悍将立在礁石上,双戟映着冷月,像头被惊醒的怒豹。他轻叹一声,弯腰将那片枯叶放进江中,看着它打着旋儿,与那面残旗一同消失在雾霭深处。

  暮色四合时,下游渔村的老人说,当夜听见江中有战鼓声,隐约夹着巴蜀方言的号子,整整响了一宿。第二年春汛,有渔夫在江底捞起半截铁杵,锈迹斑斑,却擦去泥污后,仍能看到隐约的“甘”字。自此每逢白帝城起雾,摆渡人总说看见江心立着一个披发身影,脚下的船染着金漆,旗上“锦帆”二字如血欲滴。而江风裹着橘子花的香气,年复一年地吹过那道古战场,把八百壮士的呼号,都化作了浪花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