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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帆殒星照汉水

 

  建安二十四年秋,汉水之畔的芦苇荡像是被血浸透的绸缎,在暮色中泛着暗红。张飞独立于高坡之上,手中蛇矛拄地,望着远处襄樊城头渐次亮起的火把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。

  那年他十八岁,在涿郡街市持刀追斩市井无赖,被个黑脸大汉一把攥住手腕。那人力道大得惊人,却笑得像夏日的太阳“小兄弟,跟我去投军吧,打黄巾贼去!”他从未见过那样明亮的眼睛,仿佛能照见乱世里所有的野心与热血。

  那时他们三人结义于桃园,刘备说“同生共死”,关羽抚髯而笑,他则把酒碗摔得粉碎。少年时的盟誓总带着天真的赤诚,谁也没想到,这承诺要用三十年铁血来兑现。

  此刻,张飞摩挲着腰间酒葫芦,里面装的却不是酒。三日前,他亲率五百骑夜袭曹军粮道,在宛洛丘陵间穿梭如鬼魅。当火光亮起时,他看见曹军运粮官在马背上抖得像个筛子,竟生出一丝无趣——这些年杀的人多了,连快意都变得稀薄。

  真正让他心悸的是方才接到的密报关羽在樊城水淹七军,活捉于禁,威震华夏。可捷报里夹着兄长刘备的私信,笔迹潦草得不像话“云长孤军深入,恐有疏虞,三弟速援。”

  他当场撕了信纸,骂了声“迂腐”,却还是翻身上马。这些年大哥总说要“以德服人”,可乱世里谁信仁义?只有刀锋和铁甲最实在。可那个红脸汉子固执地守着他那套为将之道,说“吾与将军,如鱼水也”。

  当张飞率军渡过汉水时,正撞见溃退的荆州兵。士卒们甲胄散乱,有人哭喊着“吕蒙白衣渡江”,有人念叨着“糜芳投敌”。他抬手抓住个校尉的衣领“关将军何在?”

  “被……被围在麦城……”

  张飞瞳孔骤缩。他忽然想起建安五年,关羽在土山被围,是曹操送来金帛美女,他却挂印封金,过五关斩六将去寻大哥。那时他们三兄弟在古城重逢,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上还沾着蔡阳的血,却笑得像个孩子“某与兄,生死相随。”

  “蠢货!”张飞狠狠啐了口唾沫,“我这就去救他!”

  然而大军刚过当阳桥,斥候便带来了最坏的消息。那斥候跪在泥水里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“关将军……在临沮遇害,首级被送去了洛阳……”

  张飞愣在原地,手中丈八蛇矛“哐当”坠地。他想起那年长坂坡,他独守当阳桥,吼退曹军百万兵,关羽拍着他肩膀说“翼德神威,天下无双”。如今这世上,再无人能在他饮酒时夺过酒坛子,笑骂他“莫要贪杯误事”了。

  当夜,张飞扎营于汉水北岸,命全军缟素。月色如刀,照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痕。他将酒葫芦里的酒尽数倒入江中,江水呜咽,仿佛在应和那首出殡时兄弟们常唱的挽歌。

  忽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是刘备派来的使者,带来天子册封的诏书。张飞看也不看,将那黄绸帛掷回使者怀中“我二哥死了,要这些虚名何用?”他望着南岸灯火,声音沙哑如裂帛,“明日,我率铁骑踏平东吴!”。

  那夜风急,吹灭了他帐中所有烛火。黑暗中,他仿佛看见二哥的红脸膛在眼前晃动,听见他说“三弟,这汉水真美,像那年桃园里的落英。”他伸手去抓,却只握住一把冰冷的月光。

  翌日清晨,张飞率军南渡。战船破开江面时,他立于船头,没有像往常那样饮酒高歌。江水滔滔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而苍凉的真相——

  二十年兄弟情义,终敌不过山河破碎的宿命。当他在阆中听到大哥刘备称帝的消息时,忽然想起二哥临行前的嘱托“莫要因酒误事。”他猛地掀翻酒案,那坛未开封的烈酒在地上碎成千万片,像他此生所有不可言说的悲恸。

  三个月后,张飞被部将范疆、张达所杀,时年五十五岁。临死前他正在写一封给兄长的信,信上只写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字“兄长珍重。”血溅到宣纸上,将“珍重”二字染成暗紫色。

  后来,诸葛亮北伐时路过汉水,江风萧瑟,芦苇如雪。他抚着当年张飞拴马的老槐树,轻声说“翼德若在,或能守街亭。”话音未落,一阵风吹落漫天杨花,仿佛那黑脸将军仍在天地间纵横驰骋,用粗野的笑声,撑起一个早已倾颓的时代。

  江水东流,带走了无数烽烟与英雄。只有汉水还记得,那个在黑夜里嘶吼着“还我二哥”的将军,他的悲嚎曾惊起千层白浪,震落了满河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