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着江面,浪头一层层撞向采石矶的礁石,溅起的水沫子被风卷成雾,糊在周瑜的甲胄上。他勒住马缰,望着对岸隐约的灯火——那是濡须口的曹营,绵延数十里,火把连成一条赤色长蛇,盘踞在北岸的丘陵间。
“公瑾,风大了。”鲁肃策马靠近,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,“今夜怕是要起寒潮。”
周瑜没接话,手指摩挲着腰间剑柄的纹路。那剑是孙策临行前赠他的,剑鞘上刻着“吴越”二字,如今已磨得发亮。他记得孙策走那天,也是这样阴沉的天,那人拍着他肩膀说“伯符此去,若得江东,你我共治。”后来孙策果然得了江东,却没能回来。
“子敬,”周瑜忽然开口,“你说这长江,到底谁是主人?”
鲁肃怔了怔。他看见周瑜眼中倒映着远处曹营的灯火,明明灭灭,像跳动的火焰。“当年你随伯符渡江时,可曾想过有今日?”
周瑜摇头。那时他不过十七岁,带着几百家兵,跟着孙策一路攻打。他们在曲阿遭遇过刘繇的伏击,在秣陵城下挨过箭雨,最险的一次,孙策的马被流矢射中,他扑过去替孙策挡了一箭,箭头嵌进左肩,如今每逢阴雨天还隐隐作痛。
“伯符走前留下句话。”周瑜声音低下去,“他说,江东不是打下来的,是守出来的。守不住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鲁肃沉默。他想起孙策临终那夜,拉着周瑜的手,气息奄奄“公瑾,我这一去,仲谋年幼,江东诸将,唯你可托。”那时窗外雨声如瀑,周瑜跪在榻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,后背的伤疤被雨水浸得发疼,却一滴泪都没流。
如今距那夜已过去五年。孙权在张昭、顾雍辅佐下坐稳了位子,周瑜领兵驻守柴桑,鲁肃往来联络各方。看似安稳,可周瑜知道,曹孟德的战船正源源不断顺江而下,那些新造的楼船有三层高,船头上蒙着牛皮,弓箭难以射穿。
“子敬,”周瑜忽然勒转马头,“你说,若伯符还在,他会怎么破曹兵?”
鲁肃苦笑“这倒把我问住了。”
周瑜望向北岸,风把他的话音吹得零散“他会放火。伯符最爱用火攻,当年在曲阿,他就是用火箭烧了刘繇的粮仓,才逼得对方退兵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亮起一丝光,“可今日不同。曹军战船连成一片,火攻若成,便是燎原之势;若不成,咱们的船队反而会被自己的火困住。”
“那你可有把握?”
周瑜没答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江边,弯腰掬起一捧水。水很凉,从他指缝间漏下去,滴在石头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想起孙策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江东的江水,喝一口,就是江东的人。如今他站在这里,喝过江水,守过疆土,可那说要与他共治江东的人,却已沉在黄土下五年了。
夜里回营,周瑜径直去了中军帐。案上摊着地图,濡须口的地形他看了无数遍,每一处江湾、每一片芦苇荡都了然于胸。他提笔蘸墨,在地图上标了几处记号,又划掉,再标。
“都督,”帐外传来黄盖的声音,“末将有话要说。”
周瑜头也不抬“进来。”
黄盖大步走进,甲胄上沾着露水。他抱拳道“末将思虑良久,曹军船舰相连,若能用火攻,需得有人诈降,靠近敌船才能点火。末将愿往。”
周瑜笔尖一顿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片。“你知道诈降意味着什么?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黄盖昂首道,“末将跟随孙将军多年,从庐江打到江东,这条命早就是孙家的。如今主公年幼,都督用兵,末将若能替江东立这一功,死又何惧?”
周瑜放下笔,凝视着黄盖。帐中烛火摇曳,将黄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想起孙策临终前还把黄盖叫到床前,说“公覆老成,可托心腹”。那时黄盖五十出头,鬓角已有白发,却仍像年轻时那般挺直脊背。
“容我再想想。”周瑜说。
黄盖正要退下,周瑜又叫住他“公覆,若事不成……”
“不成便不归。”黄盖打断他,声音铿锵,“江东子弟,何惜一死?”
黄盖走后,周瑜独自坐了许久。他把地图卷起来,又展开,反复几次,最终起身走到帐外。夜色浓如墨,江风裹着水腥气扑在脸上。远处曹营的灯火已稀疏了些,但仍有零星火光在暗处闪烁,像狼的眼睛。
他想起孙策,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。他们曾在横江渡口被敌军围困,背靠着背杀出重围,孙策的枪尖滴着血,回头对他笑“公瑾,你看,江东的月亮总是这么亮。”那晚的月亮确实很亮,照得江水泛着银白。
可现在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剩一片混沌的黑。
五日后,黄盖的船队顺江而下。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,看着那十艘装满薪草的艨艟渐渐驶向曹营。船上的旗帜写着“黄”字,在风中翻卷。
第一艘船撞上曹军战船时,火光腾起,照亮了半边天。紧接着,第二艘、第三艘……火势借着东风蔓延,曹军船阵一片大乱。喊杀声、哀嚎声、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,连同那冲天的火光,倒映在周瑜眼中。
“成了。”鲁肃站在他身旁,声音有些发颤。
周瑜却未答话。他看着那火,看着被烈焰吞噬的敌船,忽然觉得这光有些晃眼。他眨了眨眼,眼前浮起孙策的影子——那人站在火光里,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笑着冲他伸手“公瑾,来,我带你去看江东的山。”
周瑜伸出手,指尖却只触到江风。
火势烧到后半夜,曹军败退。周瑜命人清点战损,自己却走下楼船,独自站在江边。江水被火光映得通红,热浪扑面而来。他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,那水是温的,带着焦糊的气息。
“伯符,”他低声说,“你看见了吗?江东还在。”
远处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,那是胜利的号角。周瑜站起身来,把手中的江水洒回江里。水滴落入水面,漾开一圈圈波纹,很快消散在暗沉的江流中。
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沉稳,甲胄的鳞片在火光中闪烁。身后,长江奔流不息,浪头拍打礁石,发出亘古不变的响动。而他知道,这江的主人,始终还是江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