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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连天照江东赤壁未焚之谋与东吴孤注一掷的生死抉择

 

  建安十三年深秋,长江的水比往年凉得更早。周瑜站在柴桑城头的烽火台旁,手指轻轻叩着箭垛上的青砖,目光越过江面浓雾,望向北方若隐若现的船影。八十万大军的消息早已传遍江东六郡,连街巷间卖鱼的妇人都在议论曹公的铁索连舟。但周瑜此刻想的,却是三天前那个不眠之夜,帐中烛火映在鲁肃脸上时,他那位看似温厚的同僚说出的那句话“子敬以为,此番战与不战,江东存亡系于何处?”

  东吴的军议殿灯火通明,张昭等文臣早已跪坐成两排,每个人面前茶盏里的水都已凉透。周瑜步入殿中时,孙权正背对众人,望着壁上悬挂的江东舆图。那幅图是孙策亲手所绘,墨迹已有些褪色,但吴郡、会稽、豫章、庐陵四郡的轮廓依然清晰如刀刻。孙权的背影比三年前父亲孙坚去世时更挺拔了些,可周瑜知道,那张年轻的面孔下压着多少焦灼——赤壁之战,名义上是曹操与刘备、孙权的三方角力,实则东吴独自扛着长江天险最关键的玄武口,若他们退一步,刘备那点残兵根本挡不住曹军水师的铁蹄。

  “公瑾,你来了。”孙权转过身,声音比周瑜预想的平静。他走到案前,手指轻抚一卷竹简,那是曹操刚刚派人送来的檄文,字句间满是“若执迷不悟,则玉石俱焚”的威吓。孙权将竹简推给周瑜“文臣们都说,宜遣使纳降,以免江东子弟血流成河。你怎么看?”

 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他自己绘制的江夏至巴丘的水道图,铺在案上摊开。图的边缘已经磨损,沾着几年前征讨黄祖时留下的血迹。他指着赤壁这段江流“主公请看,此处江面最窄,但水流湍急,暗礁丛生。曹军战船皆是北方平底船,到了这里,船体吃水深,转向笨拙。他们号称八十万,实则中原旱卒居多,且不服水土。而东吴水师,自幼便在这江涛里长大,逆流操帆,顺风破浪,如同儿戏。”

  孙权微微点头,目光却并未离开地图。他忽然问“若战事不利,退守何处?”

  周瑜的手指顿了顿,划过柴桑、建业,最后停在吴郡东部的会稽“若赤壁不保,臣愿以血荐轩辕,与曹贼死战于京口。但主公,您要信,这一仗,我们不会输。”

 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吕蒙的副将匆匆而入,递上一卷帛书。周瑜展开一看,面色微变——是程普从前线发来的密报,说曹军在巴丘囤积的粮草异常之多,且探到有数百艘小船正在组装特殊的火油罐。这消息与周瑜此前收到的情报吻合曹操正在准备火攻,而且目标极有可能是东吴的水寨。

  “火攻?曹贼竟也想用火攻。”周瑜冷笑一声,将那帛书递给孙权。他知道,五年前自己攻取江夏时,曾用火攻大破黄祖的水寨,曹操不可能不知道。如今曹军在巴丘囤积火油,恐怕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但周瑜心里清楚,曹操的船阵太过密集,铁索连舟固然让北方士兵不再晕船,却也成了火攻的绝佳靶子。只要风向合适,一把火就能让曹军水师化为焦炭。

  但风向,是最大的变数。时值深秋,长江流域多刮北风或西北风,倘若刮的是北风,火势必然反噬东吴战船。周瑜为此在江边守了整整三个夜晚,用青布条挂在桅杆上记录风向,又问了沿江六十岁以上的渔夫十余人。每个老渔夫都告诉他“这阵子罕有东南风,除非冬至前后,或有寒潮从海上来,卷起东风。”

  冬至还有两个月,曹操不会等那么久。周瑜回到帐中,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,独自面对跳动的烛火。他想起三年前,自己与孙策并肩纵马驰骋于丹阳的山野,那时他们推演兵法,孙策曾笑着说“公瑾,若有一日我战死沙场,你便辅佐我弟仲谋。他比我冷静,比我狠。”如今孙策的坟头青草已枯了三次,而他周瑜,必须替那个早逝的兄弟,给江东六郡一个答案。

  那个答案,后来被世人传颂为“苦肉计”,却鲜有人知周瑜在决定使用那计策前,曾独自跪在孙策的灵位前整整一夜。他对着灵位低语“伯符,若我败了,江东的船将再也出不了吴淞口。若我胜了,这天下三分,便有了东吴的立锥之地。”

  黄盖的五十艘火船在清晨的浓雾中起航时,周瑜站在主舰“飞云号”上,手握剑柄,指节发白。江风猎猎,军旗在头顶翻卷,他抬头看旗尾,心中猛地一沉——那旗帜正微微飘向南方。北风,依然是北风。若是东南风,火船将无法逆风靠近曹军。周瑜咬紧牙关,下令所有战船收起帆布,改用桨橹全速逆流而上。他赌的不是老天爷的东南风,而是曹操的傲慢——曹军水师统帅蔡瑁、张允虽降,却不得曹操信任,真正指挥船只的是曹操自己。而曹操从未在长江打过水战,他根本想不到东吴敢用火船强攻逆风位。

  然而命运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的另一面。就在周瑜的舰队刚刚驶过三江口时,天空忽然阴沉下来,一股寒潮从东面海面上席卷而至,猛烈而突然。周瑜亲眼看见军旗猛地一抖,随后旗尾直直指向北方——东南风。那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味,吹得江水倒灌,渔夫们的话应验了冬至未至,寒潮先行。

  黄盖的火船点燃时,东南风将烈焰直直送入曹军连舟的中心。那火势之猛,连周瑜自己都看呆了铁索成了传火的铁轨,几千艘战船在半小时内全部烧着,赤壁的天空被染成焦红色,江面上漂浮着盔甲与断戟,惨叫声被风吹散在四十里江面上。程普后来回忆说,那天晚上,他们甚至不用打火把,火光照得江水像血一样红。

  但胜利的喜悦并未在周瑜心头停留太久。当捷报传回柴桑时,他没有去参加庆功宴,而是又登上了那方烽火台。江面上还飘着黑烟,曹操的战船沉了许多,残骸顺着江流向东漂流,有些搁浅在芦苇滩上,烧焦的船板冒着缕缕青烟。周瑜望着南方,那是乌林的方向,刘备的军队已经去追击曹操了。他啐了一口江风,对身旁的鲁肃说“子敬,你可知我为何不追?”

  鲁肃摇了摇头。

  “因为赤壁这场火,烧掉的不仅是曹军的船,还有我们和刘备之间那点可笑的结盟信任。”周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沉重,“曹操虽败,但主力未损,他退回北方后仍可再起。而刘备得了荆州,便有了与我们争长江上游的本钱。我今日若倾巢北上,刘玄德明日就能在建业城外竖旗。”

  鲁肃沉默良久,方道“所以公瑾方才装醉推了诸葛亮的赴宴之邀,原是存了防备之心。”

  周瑜没有再回答,只是看着江面溃散的曹军残部,看着那些拼命往北岸游的士兵,看着舟船残骸上渐渐熄灭的火焰。他想起父亲周异临终前的话“江东之地,从来不是靠天险守住的,是靠人心。人心散了,铜墙铁壁也挡不住。”

  三个月后,周瑜在进逼江陵的途中,箭伤复发,病逝于巴丘,时年三十六岁。他死后,东吴与刘备果然为荆州展开了数年的拉锯战。赤壁的那把火,最终燃成了三国鼎立的第一个界碑,而周瑜临终前给孙权写的最后一封信里,只留下八个字“攘外必先安内,防曹不如防刘。”

  后世史官常将周瑜的死归咎于天妒英才,也有人说是诸葛亮三气所致。但只有那些亲眼目睹过赤壁焦江的人才知道,周瑜是在烈焰与权谋的双重灼烧中,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——有时最致命的敌人,不在对岸,而在同一条江上,乘着你的东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