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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东锦帆虎甘宁百骑劫曹营

 

  建安十三年的秋天,长江水色如墨。

  甘宁站船头,赤锦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身后百名将士皆着白衣,箭囊里插满白羽箭,腰悬短刃,如同百只蓄势待发的猛虎。

  “将军,当真只带百人?”副将凌操低声问道,目光扫过对岸灯火通明的曹营。那营寨连绵三十里,火光映红半边天,鹿角、壕沟、箭楼层层叠叠,如一头伏卧的巨兽。

  甘宁没回头,只将酒碗重重顿在船舷上“凌操,你可记得当年我在锦帆船上说过的话?”

  凌操一怔,随即笑了。那时候甘宁还是锦帆贼,劫富济贫,专与官府作对。他常说“大丈夫生于乱世,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。”后来归顺孙权,却因出身草莽,常被江东世家轻视。

  “今夜,便是让那些读书人看看,贼子也能做英雄。”甘宁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,酒液顺着虬髯滴落,“吹号!”

  号角声撕裂夜空,百艘小船如离弦之箭直冲曹营北岸。甘宁率先跳进齐腰深的芦苇荡,左手铁盾,右手短戟。江风突然转向,将曹营的炊烟直直压向他们,倒成了天然的烟幕。

  “跟紧了!”甘宁低吼一声,猫腰冲上岸。脚下是湿滑的泥泞,曹军鹿角上挂着风铃,稍有触碰便会作响。他却不躲不闪,铁盾横扫,硬生生将鹿角砸开缺口。铁链崩断的声响里,他听见箭楼上有曹兵惊呼,但不等那人把话喊完,甘宁已甩出短戟——戟尖正中那人咽喉,尸身从箭楼栽下,砸翻了一排火盆。

  “好!”百名将士齐声喝道,声浪竟压过了十里连营的喧嚣。

  然而这一声喊,彻底惊动了曹营。鼓声如雷,火把骤亮,数不清的曹兵从营帐中涌出。凌操一边挥刀格挡,一边疾呼“将军,曹军人多,我们被围了!”

  甘宁却不慌不忙,扯下身上锦袍掷于地上“传我令,凡破敌者,赏金百两;凡退缩者,此袍便是下场!”说罢,他翻身上了一匹夺来的战马,白羽箭搭上弓弦,“跟我冲中军大帐!”

  那一夜,曹魏将士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“锦帆之威”。甘宁骑在马上,弓弦响处必有一人落马。他专挑火把密集处冲杀,所过之处,曹营灯火纷纷熄灭。百名将士紧随其后,短刃翻飞,如收割麦穗般将曹兵成片放倒。

  混乱中,甘宁瞥见一顶青龙大纛,心中一凛。他知道那是曹操的中军所在,可此刻大纛下立着数十员虎将,许褚、张辽、徐晃……皆是天下名将。甘宁勒住马,从箭囊抽出三支箭,搭箭、拉弓、放箭,一气呵成。第一箭射断大纛绳索,龙旗轰然落下;第二箭射穿中军鼓面,鼓声戛然而止;第三箭直取许褚面门,许褚挥刀格挡,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,惊出一身冷汗。

  “此人是谁?”曹操在帐中惊问。左右尚未回答,便听外面喊声震天“甘宁在此,曹贼纳命来!”

  曹操掀帘而出,只见火光中一员大将,赤袍白马,白羽箭如流星赶月,身后百骑如一条银龙,在连营中肆意翻腾。所到之处,曹兵如潮水般退散。更令曹操心惊的是,那些曹军士卒非但不敢迎战,反而互相践踏,许多人宁可跳进壕沟也不敢直面那赤袍将军。

  “传令,各营严守,不得出战。”曹操沉声道。他身边的谋士程昱不解“丞相,敌兵不过百人,何惧?”

  曹操摇头“兵不在多,在胆。此人胆气吞天,百骑已破我三十里连营。若他日领数万之众,必为心腹大患。”

  他猜对了。甘宁率百骑在曹营中来回冲杀了三个来回,斩首两千余级,缴获马匹器械无数。直到快天明时,他才收拢队伍,从容退到江边。

  回望曹营,火光依旧,却已听不见喊杀声,只有乌鸦在晨雾中盘旋,仿佛在为昨夜丧命的亡灵哀鸣。

  当甘宁踏上江东战船时,晨光恰好照在他脸上。百名将士浑身浴血,却个个挺直脊梁。凌操清点人数,发现折损了五人,其余九十五人身上都带伤。

  “将军,此番大胜,可抵十万雄兵。”凌操眼中满是敬佩。

  甘宁却将目光投向对岸,曹操那面重新竖起的青龙大纛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握紧了戟柄“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
  消息传回江东,孙权亲自到码头迎接。他看着甘宁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,抚其背叹道“孟德有张辽,孤有兴霸,足相敌也。”当夜,孙权设宴庆功,席间有江东世族子弟窃窃私语“那甘宁不过一介贼寇,竟得如此殊荣?”

  话未说完,一只酒杯飞来,正中那人额头。甘宁拍案而起,酒气熏天却不掩杀气“在下确是贼寇出身,但今晚,贼寇替你们守住了江东的月亮。”满座皆惊,无人敢应。

  只有周瑜举杯,微微一笑“兴霸兄,请满饮此杯。”甘宁与他对视一眼,仰头饮尽。酒液入喉,如江风般凛冽,又带着英雄相惜的温热。

  后来,每当江东将领论及此战,甘宁总说“那晚的月亮特别亮,亮得能看清曹操脸上的胡子。”大伙就笑,他们知道将军在吹牛——那夜江风骤起,云遮月暗,谁又能真的看清什么?但没人戳破这个谎言,因为那百骑冲营的壮举,本就是比月光更耀眼的神话。

  而曹操呢?据说他后来多次在行军途中,忽然问左右“那锦帆贼可还活着?”左右答“已封为江东虎威将军。”曹操便沉默良久,眼神飘向江东方向,仿佛在寻找锦帆船帆上那抹永不褪色的赤红。

  那夜过后,长江水面上多了一句传闻宁饮长江一瓢水,莫遇锦帆半日虎。甘宁听见了,只是笑,笑完便继续擦他那支从不离手的短戟——戟刃映着他的脸,如一头吃饱了的猛虎,脸上带着慵懒却又致命的平静。

  而那九十五名跟着他冲营的将士,后来成了江东最精锐的“锦帆营”。每逢大战,甘宁便令士兵将锦袍系在枪上,远远望去如一片赤霞。敌人望见那抹赤色,未战先怯三分。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那个传说——曾有个人,带着一百只猛虎,在曹操三十里连营中,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那道口子至今还在。它不在地图上,而在每一位江东将士的心里,比任何城墙都坚固,比任何刀剑都锋利。它告诉他们英雄不问出处,胆气可破万军。

  十年后,甘宁病逝于任上。临终前,他让儿子将他的锦袍挂于江边桅杆上,说“让后世看看,江东的锦帆,永远在风里。”

  那件锦袍在江风中挂了整整三年,直到丝线朽断,被风吹入长江,顺流而下。据说有人看见,那抹赤红漂过曹魏地界时,沿岸的曹军士卒竟不自觉地收起了弓箭,默默望着它远去,仿佛在目送一位老对手的最后一程。

  江流有声,断戟沉沙。唯有那声“跟我冲”,至今还在史书字缝里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