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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坂坡上那杆染血的龙胆亮银枪

 

  建安十三年秋,荆州城头的月色被马蹄声踏碎。

  曹操的虎豹骑如黑色的潮水涌过新野,刘备带着十余万百姓向南撤退,队伍拖成一条蜿蜒的伤疤。赵云奉命保护家眷,却在一夜混乱中与主母和幼主失散。他勒住缰绳,手中龙胆亮银枪的枪缨被露水打湿,血珠顺着枪杆滑落——那是方才斩杀三名曹军斥候时溅上的。

  “子龙,糜芳说看见甘夫人往长坂坡方向去了。”张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粗犷中带着不安。

  赵云没有回头,只低沉地应了一声“我去寻回主母。”说罢,白马如电,径直冲入晨雾弥漫的长坂坡。

  他知道,那是曹军主力所在。

  长坂坡上,三千虎豹骑的营帐连绵如乌云压地。赵云伏在马背上,借着枯草和晨雾的掩护,从侧翼摸入曹营外围。他听见伤兵哀嚎的声音,听见火头军争吵的声音,却始终没有甘夫人和糜夫人任何消息。直到在一座破庙前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甘夫人正抱着阿斗,倚在庙门边,身边只有两个老卒持刀警戒。

  “夫人!”赵云翻身下马,声音因急切而沙哑。

  甘夫人抬起头,眼眶通红“子龙将军……糜夫人她……为护阿斗,跳井了。”

  赵云胸中一窒。他翻身抱起阿斗,将孩子裹进胸前襁褓,又解下披风裹住甘夫人“夫人随我突围。”

  话音刚落,一队曹军骑兵已从坡顶俯冲而下。为首的将领手持大斧,正是曹操部将曹仁的部下——夏侯恩。

  “刘备家眷在此!活捉赵云!”夏侯恩的喊声在谷中回荡。

  赵云将甘夫人护在身后,单手提枪,白马纹丝不动。当先的骑兵冲到十步外时,他忽然拍马向前,龙胆枪如银蛇出洞,枪尖斜刺马腹,借力横扫,两名骑兵连人带甲被拍飞出去。回身一枪,又刺穿第三名骑兵的咽喉。六招之内,夏侯恩的先锋小队土崩瓦解。

  但更多的曹兵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赵云护着甘夫人且战且退,枪法展开,密不透风。他不敢恋战,每一枪都力求一击致命,枪花在晨光中绽放又凋零,每一朵都伴着鲜血和惨叫。白马的四蹄在泥泞中踏出深深的脚印,从营帐间、从火堆旁、从尸骸上,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。

  终于,当赵云带着甘夫人冲过长坂桥时,张飞正横矛立马,怒吼如雷。曹操的追兵到了桥前,却无人敢过。赵云回望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山坡,襁褓中的阿斗竟睡得安稳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
  然而真正的死战,刚刚开始。

  曹操的虎豹骑比预想中更快地绕道过河,截断了赵云后路。当赵云发现前方林中杀出数百精骑时,他已在马上连续厮杀了两个时辰,盔甲布满刀痕,白马肩胛处中了一箭,鲜血顺鬃毛流淌。更致命的是,他左臂被冷箭划破,酸麻感正逐渐蔓延。

  “子龙!放下阿斗!”远处传来关羽的呼喊。关羽和张飞正并列杀来,但被曹军缠住,一时无法靠近。

  赵云双目赤红。他低头看了阿斗一眼,忽然笑了“少君,若天要亡你,我便随你同死;若命不该绝,我必护你周全。”

  他单手持缰,右手提枪,朝着三百骑直冲过去。

  这是一场纯粹的血战。赵云放弃了所有闪避,只有进攻。每一次枪出,必带起一蓬血雨;每一个转身,必撞碎一副铠甲。他中枪了,左肩被长矛刺穿;他受伤了,后背被大刀划开。但他咬紧牙关,枪法反而越使越急,越使越狂。那杆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时而如游龙出水,时而如鹰击长空,刺、挑、劈、扫,招招不离对手咽喉要害。

  曹操站在高坡上,远远看着这场厮杀。他看着那个白袍将军浑身浴血,看着他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,看着他怀中紧紧护着那个襁褓,忽然长叹一声“真虎将也!吾若得此将,何愁天下不定?”

  他挥手让埋伏的弓箭手后退,又令传令兵“不许放箭!我要活的。”

  正是这道命令,给了赵云一线生机。当赵云杀穿最后一层包围时,他浑身是伤,白马长嘶,终于立不住,轰然跪倒。赵云滚落马下,单膝跪地,仍将阿斗紧抱怀中,龙胆枪横在身前,枪尖指地,却没有任何颤抖。

  曹操的骑兵们惊恐地勒住马,竟无一人敢上前。

  “回去告诉曹公,”赵云抬起头,嘴角有血溢出,声音却如铁铸般沉硬,“常山赵子龙在此,若要取阿斗,先踏过我的尸骨。”

  山风呜咽,吹动他破碎的白袍。那片染血的银甲下,是一个三十岁将领的铁骨。

  最终,曹操没有下令追击。他目送赵云抱着阿斗一步步走回刘备军中,忽然对身边的将领们说“今日方知,世上有比万夫不当之勇更可怕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将帅,为信念而生时,所爆发的决绝。”

  长坂坡一战,赵云独骑救主,三进三出,斩杀曹营名将五十余人,夺槊三条,剑斩数十。从此,“常山赵子龙”五字,如一颗流星划破三国夜空,令天下英雄为之侧目。

  而那杆龙胆亮银枪的枪缨,从此再未洗去长坂坡上的血色。

  许多年后,当满头白发的赵云将阿斗扶上龙椅时,他仍然记得那个秋日清晨。晨光从长坂坡斜斜照来,照着他满身的血,怀中的孩子,和那杆永不弯折的枪。

  枪在,人在;人在,少主便安然。这就是赵云的信念,也是他一生的写照——一个沉默寡言的将军,用枪而不是用嘴,写下了他全部的忠诚与勇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