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,荆州城的烽火台在夜色中次第点燃,赤红色的火光将江面染成一片血红。曹操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南下,旌旗蔽日,马蹄声震天,仿佛要将整个江南碾碎。荆州刺史刘表病逝的消息在风中传出,年轻的刘琮无力承继父业,竟在谋士的怂恿下,举城投降。消息如箭簇般飞向江东,江东君臣相顾失色,面如死灰。唯有周瑜立在吴侯府的高阁上,望着北方的尘烟,嘴角竟微微扬起。
“曹军南下,荆州易主,天下之势,至此大变。”周瑜手中的茶盏在夜风中冒着白气,他的声音平淡如水,却让身后的鲁肃打了个寒颤。鲁肃快步上前,低声道“公瑾,前方探子回报,曹操已得荆州水军,战船千艘,兵甲齐备。他扬言会猎于吴,恐怕不日就要顺江而下。”
周瑜没有回头,只轻轻一笑“会猎于吴?曹操好大的口气。他以为夺了荆州,就能顺流而下,鲸吞江东?子敬,你可知天下战场上最危险的事是什么?”他转过身来,目光如炬,“是以为自己必胜。”
鲁肃愣住了,随即恍然大悟。周瑜这番话,句句点在要害。曹操刚刚收了荆州,兵不血刃就得了刘表经营多年的水军,正是志得意满之时。可他忘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水战与陆战,天差地别。北方的铁骑在襄阳、新野的平野上可以纵横驰骋,但到了长江之上,那些骑兵不过是甲板上的一群摆设。水军的命脉在船、在桨、在帆、在风向,更在人心。而荆州刚刚易主,将领心思各异,士兵心有不甘,这样的军队,如何能与江东水师一战?
赤壁之战的前夜,周瑜点燃了三根战船上的桅杆大火,映得江面如同白昼。他召来江东众将,在火光影中开了一个不寻常的军议。帐中坐着的,是程普、黄盖、韩当这些白发老将,也有凌统、吕蒙这样的少壮将领。程普年过半百,跟随孙坚起兵,平素与周瑜相处并不融洽,总觉得这个年轻的都督太过张扬。可此刻,程普抚着花白的胡须,也在认真听着周瑜的每一句话。
周瑜环视众人,缓缓开口“诸位都知,曹操兵多,且新得荆州水军。但我要告诉诸位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凌厉起来,“曹操的千艘战船,有一半是刘表旧部。那些荆州水军,本当与我江东兄弟同守长江,如今却要兵戎相见。你们说,他们心里,会怎么想?”
帐内一片寂静,黄盖忽然拍案而起“都督的意思是,荆州水军心不在一处?”
“正是。”周瑜点了点头,眼中闪着光,“而且,曹操麾下的旱鸭子,连船都没坐稳,就敢在江上耀武扬威。你们看那北岸,灯火通明,曹贼在搞什么?他把战船连在一起,在他看来是稳如泰山,可在我看来,那就是个巨大的靶子。”
这个细节,周瑜早在三天前就注意到了。曹操听了庞统建议,将战船首尾相连,用铁索锁住,以便北军如履平地。这在陆地上是妙计,可在水上,这简直是为火攻请来了阎王。周瑜立即传令江上斥候,每天记录风向变化,并秘密命人准备了大批引火之物和油料。黄盖自告奋勇要去行苦肉计,周瑜当着众将的面重重杖责了他,打得血肉模糊,全营为之震惊。那杖声传入曹营细作的耳中,成了黄盖“含恨投曹”的凭证。
赤壁之战爆发当天,东南风骤起。黄盖带着数十艘蒙冲斗舰,船上载满枯草干柴,灌满鱼油,假意前来投降。曹军望见江东来船,以为是黄盖带着叛军来投,纷纷站在船头观望。谁知船队近至二里时,黄盖一声令下,士兵们点燃了船上的草料,数十艘火船瞬间化作一团团烈焰,直冲向曹军连在一起的战船。东南风助着火势,火借风势、风助火威,顷刻间曹军船阵变成了火海。那些被铁索紧紧锁住的战船,一艘也逃不掉,士兵们烧死、溺死的,不计其数。
火光冲天,杀声震天。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,望着北方燃起的火墙,忽然竟觉得身上有些发冷。他的目光穿过火焰和浓烟,仿佛看到了曹操那张惊怒交加的脸。“二十万大军,决战长江,一个时辰就尽归尘土。”他低声对身后的鲁肃说道,“这就是战场,胜败从来就在转瞬之间。”
鲁肃点了点头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已经看到周瑜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疲惫。从荆州失守到赤壁大捷,不过两个月,周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今夜虽胜,但天下大势并未就此定局。曹操虽败,却仍然雄踞北方;刘备趁机夺了荆州四郡,羽翼渐丰;而江东虽然守住门户,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。这片乱世,好戏还在后头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在残破的江面上时,周瑜站在焦黑碎裂的船板之间,望着满江狼藉,忽然叹了一声。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长江的尽头,那滚滚东流的水波之中,仿佛藏着整个东汉末年英雄辈出的宿命。这一战,火光照亮了赤壁,也照亮了华夏历史的转折点。自此以后,三国鼎立之势初具雏形,而周瑜这个名字,也随着这场大火,永远刻在了青史之上。
风中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,周瑜却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。他知道,属于他的战场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