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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马银枪破长坂一骑当千定乾坤

 

  建安十三年秋,荆州城头的烽火映红了半片江天。曹操八十万大军压境,铁蹄踏破新野、樊城,所过之处烟尘蔽日,旌旗如林。刘备携十万百姓渡江南撤,行至当阳长坂坡时,曹纯率领的五千虎豹骑已然咬住了这支混乱的队伍。妇孺哭喊声与马蹄踏地声绞在一起,连江水都仿佛被这绝望的气息染得浑浊了。

  赵云奉命护卫家眷,却在乱军中与甘夫人、糜夫人和阿斗失散。他勒住白马,环视四野,遍地是溃散的百姓与伏倒的旌旗。身边仅剩三十余骑亲兵,个个甲胄破裂,面有血痕。“子龙将军,曹军势大,不如先寻主公汇合。”副将张著拉住他的马缰,声音里带着颤抖。赵云甩开他的手,目光如铁“主母与少主若失,我赵子龙有何面目见主公!”话音未落,他已纵马冲入烟尘深处,白马身影瞬间被漫天的箭雨和刀光吞没。

  曹军营寨从山坡连到谷底,刀枪如林,鹿角层层相叠。赵云策马疾驰,枪尖挑飞了一面“夏侯”字旗。当他冲到一顶残破帐篷前时,正见糜夫人抱着阿斗缩在一辆倾覆的粮车后,箭矢如蝗虫般扎在她身边的泥地里。“将军!”糜夫人将怀中小儿举起,声音沙哑如破锣,“阿斗在此!可我已身中流矢,死不足惜,将军速带此子突围!”赵云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“夫人请上马,末将以命护你们周全!”糜夫人却惨然一笑,转身奔向后方的枯井,赵云伸手去抓时,只扯下一片染血的衣角。

  “吾命不足惜,儿乃汉室血脉!”随着这声呼喊,人影坠入井中,水声沉闷得如重锤砸在赵云心上。他对着井口重重磕了一个头,抱起阿斗塞入怀中甲胄之内,用护心镜压紧。那孩子竟不哭闹,只睁着黑亮的眼睛望他,仿佛知道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是唯一的生路。

  此时曹军已如潮水般围拢过来。赵云翻身上马,右手握枪,左手勒缰。第一拨曹军骑兵呼啸而至,他迎头冲上,枪势如蛟龙出水,一枪捅穿为首骑将的咽喉,顺势横扫,又将两名步卒的盾牌击得粉碎。血花溅在他的银甲上,顺着护心镜的纹路淌下来,滴在白马的鬃毛上。马儿嘶鸣一声,竟被激发了凶性,奋蹄踹翻一名逼近的刀盾兵。

  前方突然杀出四员曹将,各持大刀长矛,分四面合围。赵云面无惧色,枪尖下压,手腕急抖,使一招“凤点头”,抖出三朵枪花。左面那将举刀格挡,枪尖却如毒蛇般绕过刀背,刺入他肋下;右面那将挥矛横扫,赵云借力一仰身,铁板桥躲过,同时反手一枪扎进马腿,那马倒地时连带着将主人压住。其余两将对视一眼,竟吓得拨马便走。赵云也不追赶,只将枪一摆,向前又冲。

  行至一座小桥时,桥头赫然立着“张郃”旗号。张郃挺枪冷笑“常山赵子龙,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!”话音未落,他身后两百精锐弓弩手齐齐放箭。赵云解下腰间青釭剑,左手剑右手枪,剑光如匹练般在身前织成一张银网。箭矢撞在网上,叮当作响,纷纷断折坠地。张郃瞪圆了眼看,世上竟有人能将剑法使得如此精绝。待箭雨稍歇,赵云已冲到桥头,左手剑斩断马缰,右手枪直取张郃面门。两人战了二十回合,张郃枪法渐乱,被赵云一枪挑开头盔,发冠散落时慌忙退走。

  但曹军越聚越多,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全是人。赵云的亲兵早已全部倒下,只剩他孤骑奋战。白马浑身是伤,银鬃被血染成红色。他自己也中了三箭,箭杆虽被折断,箭头却嵌在肉里,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。更要命的是,怀中阿斗开始哭闹,声音虽微弱,却如钢针般扎进赵云耳中。他知道,若不能尽快冲出重围,就算不被曹军杀死,孩子也会因颠簸和窒息丧命。

  正在这时,前方传来一声暴喝“姓赵的!还我兄弟命来!”只见一将骑黑马冲来,正是被挑杀的同族将军夏侯恩的兄弟夏侯杰。他手持丈八蛇矛,矛尖挂着数十颗人头,皆是拒降的百姓头颅。赵云心中火起,却知不可恋战。他虚晃一枪,拨马往东南方向疾冲,夏侯杰紧追不舍。行至一处沟壑时,赵云猛然勒马回首,趁夏侯杰收势不及,一枪挑起地上散落的盾牌,盾牌旋转着砸在马头上。黑马受惊直立,夏侯杰跌落时,赵云枪已到,正中胸口。

  此时他已在曹营中冲杀半日,来回穿梭,枪下亡将无数,但曹军仍如蚁群般层层叠叠涌来。赵云身上又添数创,血水顺着甲片缝隙渗出,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他咬破舌尖强提精神,忽然望见远处山坡上立着一面巨大的“曹”字帅旗,旗下数百骑兵簇拥着一个身影。赵云心中一凛莫非是曹操亲临?

  没错,曹操此刻正坐于青盖车上,望着远处那员白甲将的行迹,手中酒杯停在半空,竟忘了饮下。他征战半生,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人单枪匹马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,枪下已毙五十余将,却仍在寻找突破口。“真虎将也!”曹操脱口叹道,随即唤来传令兵,“传我口谕生擒此人者,赏千金,封万户侯!”

  然而这道命令反倒帮了赵云。曹军将士皆想立功,争相上前却互相挤撞,阵型反而乱了。赵云抓住这缝隙,忽然往东北角猛冲。那里守将是“河间张郃”旧部韩浩,赵云明知此路并非最佳突围方向,却故意露出破绽,引曹军主力往东。待曹军移动时,他猛地调转马头,往西边一处稀疏的柳林冲去。

  柳林之后是一座土坡,坡后隐隐可见汉水。赵云催马冲坡时,白马前蹄一软——那是它奔袭百里的极限了。赵云翻身落地,用剑柄击打马臀,马儿挣扎站起,又往前奔。刚翻过坡顶,便见前方尘烟大起,一队人马打着“汉”字旗号。为首那将红面长髯,手持青龙偃月刀,正是关羽!原来关平在渡口久候赵云不至,竟引军来援。

  “子龙!”关羽见赵云浑身浴血,怀中凸起,不由倒吸冷气。赵云缓缓掀开甲胄,露出阿斗安然的脸。那孩子此刻竟咧嘴笑了,伸手抓向赵云沾血的胡须。四周汉军将士无不泪下。这一刻,夕阳正坠入汉水,金光铺满长坂坡,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画上句号。

  刘备在江边接回阿斗时,忍痛说道“为这小畜,险些损我一员大将!”说着作势要将阿斗摔在地上。赵云双膝跪地,伸手接住“主公,云之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这一跪,跪出了君臣相知的情义;这一接,接住了从长坂坡血火中淬炼出的忠魂。

  自此“常山赵子龙”之名震彻九州。当阳桥头张飞一声喝退曹军时,赵云正倚着白马擦拭长枪——枪杆已被血浸透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远处马蹄声渐息,只剩江风呜咽,吹动他破损的战袍。他摸出怀中阿斗系着的长命锁,摩挲着上面“汉祚永昌”四字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里没有半分骄狂,只有劫后余生的释然,和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属于乱世名将的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