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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东锦帆虎甘宁百骑劫曹营

 

  建安十八年春,濡须口的水色连日泛着铁锈红。这场持续月余的拉锯战,让长江两岸都浸透了血腥气。

  江东军帐里,孙权盯着沙盘上代表曹营的黑色令旗,眉头拧成死结。曹操四十万大军压境,东吴水陆两军加起来不过七万,粮草更是堪堪够撑半月。帐中诸将面面相觑,连周瑜都沉默不语—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兵力悬殊到这个地步,任何战术都显得苍白。

  “主公,末将愿领百人,夜袭曹营。”一道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
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末将队列里走出一人,锦缎战袍镶金坠玉,腰间系着银铃一串,走动时叮当作响——正是曾被江东老将们暗地里讥讽为“锦帆贼”的甘宁甘兴霸。他原是江上水匪出身,归顺孙权后仍不改张扬做派,军械铠甲必饰以锦绣,战马鞍鞯必缀以珠玉。

  “胡闹!”老将程普拍案而起,“曹营四十万大军,你去百人岂非以卵击石?莫不是仗着项上人头硬要逞能?”

  甘宁偏头躲开程普喷出的唾沫星子,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“末将这颗头颅,本就是向阎王赊来的账。若得主公信任,今夜便让曹贼看看,江东儿郎的胆气是如何用银子秤的!”

  孙权凝视着这个曾被江东贵族排斥的外来将领。甘宁投效数年,始终在将校名录里顶着“锦帆贼”的蔑称,此刻却在全军沉默时站出来。他缓缓摘下腰间佩剑“兴霸,此剑随我征战十年。你若去,便带着它;你若回,江东诸将,该还你一个公道了。”

  当夜三更,甘宁挑选一百精锐,尽数换上黑色劲装,腰间系上白羽作为标识。登船前,他取出五十坛美酒“诸君,这碗酒饮罢,我们便是阎王殿前的讨债人。怕死的,此刻退回帐中,甘某不怨;不怕死的,随我去曹营里拼一场富贵!”

  百人仰头饮尽,酒碗砸碎的声音淹没在江涛里。甘宁让人抬出二十面战鼓,吩咐掌鼓的亲兵“待我入营三里后,擂鼓助威,不必惜力,鼓点越乱越好。”

  三艘艨艟如黑色巨蜥般贴浪而行。甘宁立在船头,夜风掀起他未系铠甲的战袍,露出腰间那把孙权赐予的龙渊剑。江水拍打船舷,铃铛在寂静中发出清脆响声,亲兵低声提醒“将军,铃铛会暴露行踪。”

  甘宁反而将铃铛摇得更响“老子就是要让曹操知道,江东甘兴霸来了。他若连铃铛声都怕,趁早退兵。”

  艨艟在芦苇丛中停靠,甘宁率先跳入齐腰深的淤泥。曹军大营的灯火在远处连成片,恰如一条卧龙吐着猩红信子。他抽出背后短戟,在月光下映了映刃锋“记着,只烧粮草,不杀人头。咱们是来讨债的,不是来收尸的。若遇巡逻兵卒,用绊马索撂倒即可,莫要恋战。”

  百人如蚁群般贴着营帐阴影潜行。曹营的守夜制度森严,每半个时辰便有更夫敲梆巡视。甘宁在潜入前便摸清了规律三更时分换防,守卒精神最是松懈。他让十名善攀爬的兵士伏在粮囤缝隙间,待换防锣声响起时,突然暴起,用石灰袋迷住哨兵眼睛。

  粮草囤在营地中央,二十座像小山般的草料垛错落排列。甘宁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犹豫了一瞬——风吹得火苗乱晃,若被值夜将领发现,百人绝无生还可能。身后百双眼睛盯着他,有人已摸出腰间短刃,若事败,他们约好咬碎嘴里的毒囊。

  “娘的,富贵险中求。”甘宁咬牙吹燃火折子,准确投入草垛缝隙。干燥的草料瞬间燃起烈焰,火舌舔着营帐向上蹿。他压低声音喝道“分头点火!每烧三座便退一步,留出空隙别让火连成片,莫要烧着自己人!”

  百人散开,如黑色的火种投入粮草堆。片刻间,浓烟裹着火光冲天而起,曹营的惊叫声此起彼伏。但甘宁没想到的是,曹操早有防备,粮草垛下埋着铁板,火势蔓延到铁板处便止住。而最中央那座最高的粮囤,竟是假粮,里面塞满了浸过硝石的干草,遇火轰然炸开,火舌直冲三丈高,反倒将甘宁的退路封住。

  “将军!中计了!”亲兵慌道。

  甘宁回头望去,火墙已形成包围圈,曹营的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他撕下被烧焦的半截袍袖,露出胳膊上刺的虎头纹身“怕什么?老子走水路的,还怕火不成?跟我往南走,那边有条臭水沟,能通到江边!”

  百人跟着他冲入火海。甘宁挥舞龙渊剑斩断燃烧的幕布,靴底已被烫得冒烟。突然,一队曹军从侧面杀出,为首的是曹仁帐下校尉张普,举刀喝道“放箭!莫让贼人跑了!”

  箭矢如蝗虫般飞来,几名江东士卒当即倒地。甘宁怒吼一声,扯下腰间银铃朝张普掷去“接着!老子的买路钱!”张普下意识挥刀格挡,只听当啷一声,银铃炸开,里面竟藏着石灰粉,瞬间迷了他的眼睛。甘宁趁势冲入敌阵,龙渊剑横劈竖砍,剑光落到哪里,哪里便有曹军惨叫着让开。

  百人在火海中且战且退,待冲出火圈时,已有三十余人或死或伤。甘宁清点人数,眼眶发红,却仍咧嘴笑道“好!还有六十九个活着的,够本了!现在咱们换身衣服,从曹营正门杀出去!”

  “正门?”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曹营正门有三千精兵把守,还有霹雳车和弩箭,这不是送死吗?

  “蠢!”甘宁抬手给了亲兵后脑勺一巴掌,“今夜咱们烧了假粮,曹操必然以为偷袭失败,会把主力派去后营搜捕,正门反而空虚。况且他算定我们会从水路逃,我们偏反其道而行。”

  果如他所料,正门的守军大部分被调去后营救火,只剩五百老弱。甘宁命人换上曹军衣甲,混在慌乱的人群中冲向营门。守门校尉刚要盘问,甘宁直接亮出孙权赐的龙渊剑“奉丞相密令,出营传信!耽误了军情,你担得起吗?”校尉见剑鞘上镶有金丝,不敢怠慢,慌忙打开营门。

  六十九人刚冲出营门,背后突然传来锣鼓齐鸣。甘宁回头,只见曹营中军大帐前,一面猩红大纛旗正缓缓升起,旗下站着一人,身穿红袍,手持令旗,赫然是曹操本人。原来曹操早料到甘宁会来偷营,故意在假粮囤里设下陷阱,自己则在中军帐里饮酒观战。此刻见甘宁竟能突围而出,曹操拈须叹道“江东有此虎将,吾军难破矣。”

  甘宁朝曹操方向拱了拱手,猛然抽出背后长弓,搭箭瞄准,一箭射落大纛旗上的流苏穗子。箭簇钉在旗杆上,尾羽犹在嗡嗡颤动。他放声大笑“曹孟德!今夜留你一命,改日拿你的头来祭我江东战旗!”说罢拍马便走,六十九骑如疾风般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天明时,孙权在濡须口迎接归来的将士。六十九人浑身焦黑,铠甲上嵌着数支箭簇,甘宁的战袍只剩半截,露出被灼伤的皮肤。他单膝跪地,将龙渊剑双手奉还“主公,末将只烧了二十三座假粮,未能破敌营,请治罪!”

  孙权没有接剑,反而弯腰扶起他,扫视帐中诸将“兴霸,昨夜烧的粮草虽假,但烧出了我东吴军威。从今日起,江东军令,凡有慢待甘将军者,以涣散军心论处。”他转向众将,“昨夜谁曾讥讽甘将军,出列!”

  程普率先跪倒,老脸涨得通红“末将鼠目寸光,有眼不识泰山。甘将军胆气,江东无人能及!”

  甘宁却笑着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血污的酒葫芦“程老将军言重了。打仗嘛,比的是谁能活着回来喝酒。这葫芦里是我昨夜在曹营顺手偷的杜康酒,看火候正正好,诸位可愿赏光共饮?”

  帐中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。孙权看着这个穿着破烂锦袍、腰间没了银铃却仍是张扬不羁的将军,忽然觉得,他挂于戟上的银铃固然好听,但昨夜那阵刺破曹营夜空的铃铛声,才是真正能凝聚军心的战歌。

  那场夜袭后,曹操再不敢小觑东吴水军。两军沿江对峙数月后,曹操终因粮草不济退兵。临行前,他望着濡须口的方向,对谋士程昱说了八个字

  “百骑劫营,胜我千军。”

  而江东的渔民们后来发现,每当月黑风高之夜,总能在长江的浪涛声中听见若有若无的银铃响动。老人们说,那是甘宁将军带着他的百骑勇士,仍在巡视他曾用性命守护的江水。铃声穿过千年的岁月,至今仍在呼啸的风里回荡,提醒着后人何为胆气,何为忠义,何为一个将军能用百人之躯,在四十万大军营帐里点亮的、永不熄灭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