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当前页

长坂坡上那杆断枪

 

  建安十三年秋,当阳长坂坡的尘土被西风卷起时,糜夫人怀中抱着的阿斗突然哭了起来。赵云勒住缰绳,回头望见那辆被曹军冲散的马车,车帘已被乱箭射得千疮百孔,隐约能看见一双沾满血污的手正死死掰着车辕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十年前在常山真定学艺时,师父童渊曾将一柄百炼钢枪横在他面前“子龙,你可知这枪为何要铸得这般长?”

  “为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。”当时十八岁的赵云答得毫不犹豫。

  老人却摇了摇头,枯瘦的手指抚过枪尖“长枪易折,只因它总想刺得太远。真正的枪法,是能在三寸之地护住身后之人。”

  此刻马蹄声如雷,曹纯麾下的五千虎豹骑正在三里外扬起烟尘。赵云翻身下马的动作惊醒了昏厥的糜夫人,她睁开眼看见白袍银甲的将军,忽然笑了“子龙将军,阿斗的襁褓里藏着一卷绢帛,是皇叔与孔明先生的……”话未说完,一截断箭从她肋下露了出来,血已将青衫染成墨色。

  “夫人莫要说话。”赵云解下披风想裹住她的伤口,却被推开。糜夫人将阿斗塞进他怀里时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铁甲缝隙“将军若带两个走,谁都活不成。我听见了,那是虎豹骑的马蹄声,马蹄铁上钉着三寸长的倒刺,专用来踏碎拒马和妇孺的脊梁。”

  这个刚失了双亲的年轻女子说完,忽然扯下头上金簪,朝自己脖颈刺去——她怕自己成为累赘,更怕曹军会拿自己的尸首威胁刘备——赵云伸手去夺时,金簪划过他的掌心,一道血痕在甲胄边缘绽开。

  来不及哭了。远处传来的号角声是三长两短,那是曹军合围的信号。赵云将阿斗用披风紧紧裹在胸前,左手提枪,右手扶着糜夫人冰冷的身体往马背方向拖去。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数十名曹军骑兵已从土坡后杀出,领头的是曹洪帐下偏将夏侯杰,手里攥着柄开山斧,斧刃上还挂着半截旗帜。

  “赵子龙!”夏侯杰的声音像砂石磨过铁锅,“献出刘备家小,丞相许你平北将军!”

  赵云没有答话。他的枪尖微微下压,枪缨在秋风里散开如血雾。夏侯杰只当他要冲锋,不料赵云忽然侧身,枪杆向后一挑,震飞了一名想偷袭的校尉手中的流星锤,那铁锤砸在石头上,溅起的碎石竟将另一匹战马的马眼打瞎。这已经不是枪法了,是十年前童渊在常山松林里教他的“流云势”——不为杀敌,只为乱敌之阵。

  “先杀了他!”夏侯杰挥斧劈来时,赵云忽然弃了长枪。银枪脱手飞出的刹那,竟钉穿了两名曹军骑兵的胸甲,将他们连人带马钉在了一棵老槐树上。马匹的惨嘶声惊得其余骑兵勒马后退,而赵云已拔出青釭剑,剑光如霜雪覆过之处,断指和铁甲碎片纷纷落下。

  这一连串动作快到令人窒息,可当赵云砍倒第七个敌人时,怀里的阿斗突然大哭起来。孩子的哭声在战场上传得极远,远处张飞的断桥上,张飞正睁着铜铃般的眼睛往这边望,却不能带兵过来——桥那头曹仁的五千步卒已经列好阵势,盾牌缝隙里的弩箭泛着冷光。

  赵云咬咬牙,翻身骑上夏侯杰那匹枣红马。马蹄踏过糜夫人的衣襟时,他看见地上散落的金簪旁,有一小段绢帛露在外面,上头的墨字已经被血浸得模糊,只能隐约看见“南郡”二字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孔明为什么要在临行前单独嘱咐他“护住阿斗便是护住三分天下的根基”——这个襁褓里的婴孩,或许就是日后能与曹操、孙权抗衡的那根楔子。

  虎豹骑的合围圈越来越小。赵云的马已经中了两箭,左臂的甲胄裂开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。他将阿斗换到右臂,左手扯下披风一角塞进嘴里咬紧——不是要嚼碎什么,而是怕自己的呻吟声会惊到孩子。

 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杆大纛旗,上书“曹”字。曹操不知何时已登上高坡,身旁站着许褚和典韦,身后是一千铁甲亲卫。他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的白袍将军,忽然对身边的谋士程昱说“你看他的枪,枪缨已经秃了,枪杆上全是缺口,可他的左臂始终没有离开过婴儿的襁褓。”

  程昱眯起眼“丞相,此人若不归降,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
  “那就让他带走那个孩子。”曹操的大笑声响彻山坡,“刘备得了赵云,胜过得了一个荆州。传令下去,只准放箭射他马腿,不要伤他性命——我要看看这个常山赵子龙,到底能护着怀里的孩子走多远。”

  最后一支箭射穿了战马的脖颈。赵云在战马倒地的瞬间跃起,摔进一片芦苇荡里。阿斗的哭声终于停了,孩子的脸贴着他冰冷的甲胄,竟安详地睡着了。赵云伸手摸了摸襁褓,绢帛还在,只是字迹已经彻底被血浸透,再也看不清了。

  他拄着断枪站起身,身后曹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一片火光。长坂坡的风吹过芦苇,白色芦花落了他满头,像极了常山老家每年冬天落在松枝上的雪。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离开师门时,童渊站在山巅说的话其实还有后半句“子龙啊,你性子太直,就像这杆长枪。可你要记住,真正的护持不是刺穿敌人,而是让想护的人能在你身后安然入睡。”

  怀里的阿斗动了动,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领。赵云忽然笑了,撕下战袍最后一角,将枪柄缠紧。前方张飞的怒吼声隐约可闻,桥那边有自己人的旗帜,而身后是数万追兵。他望着断桥上渐渐清晰的丈八蛇矛,将阿斗往胸前又按了按,低声说“小公子,咱们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