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江陵城外十八座烽火台同时燃起狼烟，赤焰将江面染成铁锈色。关羽负手立于城楼，青龙偃月刀的寒光映在他枣红色的面容上，竟让亲兵周仓觉得将军脸上那部美髯也透出金戈之气。三日前，吕蒙白衣渡江的消息传来时，他正在帐中读春秋，竹简上“郑伯克段于鄢”六字刚读到一半，笔锋遒劲的朱砂批注便戛然而止。
“周仓，去把战马牵来。”关羽的声音平静如水，但周仓分明看见他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。夜雾中传来江东战船破水之声，密密麻麻犹如万千鲶鱼在啃食江岸。城下早已跪倒一片将佐，校尉赵累额头抵着青砖嘶吼“将军！陆逊小儿昨夜已夺夷陵道，末将愿率死士突围求援！”关羽却忽然转身，指着城楼木柱上刀痕累累的刻字——那是他初镇荆州时亲手所刻的“忠义”二字，历经二十年风雨，朱漆剥落处竟长出青苔。
“上庸刘封可有回信？”关羽问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问自家田亩收成。赵累不敢抬头，颤声答“七封急报皆石沉大海。”话音未落，荆州治中潘濬突然从人群里跌出，官袍上沾满泥浆，哭喊道“将军！麋芳太守昨夜献了公安城！江陵危矣！”城楼顿时炸开锅，几名裨将拔剑怒喝要与叛军同归于尽，混乱中不知谁的佩剑坠地，在青石上砸出火星。
关羽却忽地笑了。他解下胸前铜兽面护心镜，露出内衬素绢——那是二十年前与刘备在徐州失散时，张飞撕下战袍给他裹伤留下的布条。周仓后来对人说，将军那夜的眼神很怪，像在看江陵城每一块砖石，又像在看千里之外的川蜀星野。“传令三更焚粮草辎重，五更开西门诱敌。”言罢径自走下城楼，靴底踩碎满地月光。
周仓追到马厩时，赤兔马正在啃食雕花木槽里的黄豆。关羽解开拴马绳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箭簇，箭头淬着幽蓝寒光。周仓认得这是五年前樊城之战时，关羽臂中毒箭所取出的残片。“将军要作甚？”关羽不答，只是将箭簇在掌中颠了颠，忽而猛力抛入江中。江水吞没箭簇的瞬间，他低声念了句周仓听不清的话，后来有老兵说那可能是“汉寿亭侯印绶坠江处”。
三更鼓响，江陵粮仓火起。大火映得半边天通红，连江对岸的江东水寨都清晰可见。吕蒙在旗舰惊疑不定，陆逊却抚掌笑道“云长用兵三十年，岂会不知断粮乃兵家大忌？”话音未落，探子来报关羽亲率三千精骑从北门突出。吕蒙正要调兵拦截，陆逊突然变色“不好！他这是要用火逼我们分兵——”话未说完，江陵东南角突然响起震天杀声，原来关羽留周仓率五百死士，趁江东军调兵堵截时，从地道突袭了陆逊的屯粮重地。
真正惊心动魄的转折在四更天发生。当江东军扑灭粮仓大火，发现烧毁的尽是草料与空箱时，关羽突然出现在江陵西门外。他浑身浴血，青龙刀上挂着三颗江东偏将的首级，身后五百骑竟无一人带伤。吕蒙在火光中看清关羽战袍下露出内穿的连环锁子甲，甲片在火把照耀下竟泛着青黑色——那是去年江陵大旱时，他命铁匠用废弃犁铧熔铸的甲胄。
“关云长！你诈烧粮草，可敢与我决一死战？”吕蒙横槊策马而出。关羽却勒马转身，将刀尖指向城楼“吕子明，你看。”城楼上陡然竖起一面丈二白帆，上面用血写着“汉寿亭侯关”五个大字。待江东军看清，白帆轰然落下，露出城垛后密密麻麻的弩车——每辆弩车都装有三支狼牙箭，箭杆缠着浸透火油的麻绳。
五更天明时，江陵城头飘起关羽亲笔书写的降表。吕蒙大喜过望，正要率军入城，陆逊却拦在吊桥前“都督且慢！云长一生刚愎，岂会轻易乞降？”争执间，城门缓缓洞开，门洞里却不见降卒，只见七十二头犍牛倒拖着铁犁，犁铧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。江东军尚在错愕，城头鼓声骤起——那些弩车点燃火箭，瞬间将七十二头犍牛尾部绑的硫磺包引燃。受惊的犍牛拖着燃烧的铁犁冲入江东阵中，火光与硝烟里，关羽的青龙刀在晨曦中劈出冷芒。
“吕蒙小儿，可识得荆州牧印信？”关羽的喊声穿透铁与火的喧嚣。当江东军溃退三里后，吕蒙才发现江陵城墙上新添了一道刀痕——那是关羽在突围前，用青龙刀在城砖上刻下的“某虽死，荆州不可夺。”后来当地人传说，每逢阴雨天，这道刀痕就会渗出铁锈般的红色水痕。
此战关羽仅率三千残兵，焚粮草而折江东三万大军。吕蒙因此被孙权责罚，陆逊也因轻敌遭贬。但最令人费解的是，关羽在撤退途中，特意绕道二十里，救走了被江东军追杀的刘封旧部三百余人。周仓不解，关羽抚须长叹“若当年不责刘封不救樊城，何来今日之祸？”言罢将最后一颗江东偏将首级抛入汉水，那头颅沉入水时，恰有北雁南飞，在江面投下巨大的“人”字影。
当最后的火光在江陵熄灭时，关羽在马上读完了春秋最后三卷。竹简在冷风里哗哗作响，他忽然对周仓说“当年在许昌，曹操赠我赤兔马，说愿我如这马日行千里。可千里之外，终究是故土难还。”周仓看见将军眼角有泪光闪烁，却被晨风吹散在关公的赤面之上，只余下千年不变的凛然神色。
这场江陵夜战的余波，让东吴三年不敢西顾。而关羽刻在城楼的那道刀痕，连同他埋于城下七十二枚青铜箭簇，直到宋代苏轼游历荆州时，仍在荆州诗里留下“江表传中空血泪，荆州城上旧风云”的慨叹。至于那道真正的伤疤，或许只有江陵夜夜不灭的渔火知晓当关公在五更突围前，确实用箭簇刺破自己左臂，以血在降表背面写了四行小字——那是留给刘备最后的军报“昔在许田围猎时，兄射白鹿三矢。今弟守荆州九载，唯留此处青山。”
